華格納的崔斯坦和弦 政客御心術

刁卿蕙專欄》華格納的崔斯坦和弦 政客御心術 - 海納百川 - 言論


(刊於9/20/2026 中國時報)


台北市立交響樂團推出《崔斯坦與伊索德》這齣德奥歌劇的顛峰之作,即使演出場地設計不佳影響音效、座位狹仄,階梯陡峭、廁所動線尤其考驗觀眾腿力…仍勉强入場,只因透過樂器和人聲集結的氣勢,方可領略華格納音樂的魅力。
19世紀歐人的視聽娛樂,不比現在的多元刺激,曾讓彼時貴族聽得神經衰弱、歇斯底里,甚至心臓衰竭的「華格納症候群」,已不復見。然而,誠如華格納心儀的哲學家叔本華所言「人的生命如同鐘擺,在痛苦與無聊之間擺盪」,政治亦然。曾因華格納的狂粉-魔頭希特勒,歐陸政治鐘擺一度從極右盪到極左,如今苦於經濟跌宕,鐘擺這下又盪回了另一頭,各地右翼勢力藉着「懷舊」的選民,挑起反猶、反移民浪潮,這次的震盪,因AI的推波,將會把鐘擺推到何種極端?始於1876年,專演華格納樂劇的拜魯特音樂節,今年適逢150周年紀念,文化政治論述煙硝味十足,已然是政治版圖變異的前哨戰。
文學巨擘托馬斯•曼曾嘆道:「《崔斯坦》是華格納所有作品中水準最高但又最為危險的作品,在其感性-超感性的狂熱、在其肉慾的昏昏欲睡中,的確蘊含了某些為年輕人所樂見的東西,這個年齡恰是受愛欲主宰的時期。」有情人終不成眷屬的「虐戀」劇情,旣不複雜也不深刻,一點《羅蜜歐與茱莉葉》,容或再撒幾滴《梁祝》之淚…所攪拌出的愛情靈藥,何以會讓彼時青年狂熱追隨?
據說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臨死前還特别要求聽該劇的Liebestod《愛之死》。或許他希望藉此曲來扭曲死神的時鐘吧?這首歌劇史上最長的愛情二重唱之一,長逾40分鐘,歌詠欲仙欲死的熱戀,挑動了飛蛾撲火的情愫,渲染出一種與汝偕亡的末世感。本欲極簡的舞台設計,因複雜的線條切割,令人目眩;劇終時,滿天降下飛雪,經燈光投影,竟像是一團團的黑蠅,覆上散落的屍首,這個看似舞台設計的敗筆,竟切中了叔本華式的悲觀論,唯有死亡才能徹底解決情欲的鐘擺。
托馬斯•曼所感受到的「肉欲的昏昏欲睡」,顯然指的是華格納開創的「崔斯坦和弦」效果──這是音樂界公認粉碎調性和聲的濫觴。這個迷離的和弦貫穿整部歌劇,融進許多音節,一再重覆,懸而未決,直到結束。據說華格納把自己的不倫之戀投射到此部作品上;然而,違禁之愛雖強烈,至於讓彼時觀眾「應激」到情緒過載與神經失調?
現代神經科學與認知心理學,終於給出了答案,證實了華格納果然是位高超的大腦神經大師。他利用聲音在封閉的劇場空間裡控制聽眾,那個崔斯坦和弦引發了永不滿足的生理飢餓感(多巴胺),再以各式樂器與人聲製造龐大的能量衝擊(腎上腺素)與感官剝奪。當不協和弦終於在4個小時後得到了解決,那一瞬間,大腦累積了預期多巴胺與皮質醇瞬間轉化了,令伏隔核(NAc)多巴胺大爆發。這種生理上的極致宣洩(Catharsis),便是科學家眼中華格納音樂使人著迷的終極真相。
而作家托馬斯•曼感受的那種「危險」,為什麽特别能吸引年輕人及欲壑難填的成年人?
科學家指出伏隔核是大腦的愉悅中樞,參與獎賞、快樂、笑、成癮、侵犯、恐懼及安慰劑效果等活動,前額葉皮質(PFC)則負責執行控制、抑制衝動及未來規劃。青少年期前額葉功能尚在發育,25歲以前尚未達到成熟連接,所以偏好即時獎賞,常不顧後果,衝動地選擇風險高的偏好,對多巴胺強化信號的抑制能力則減弱。
希特勒之所以對華格納情有獨鍾,能煽起滔天血腥,應是從其樂理學到了大腦神經控制術吧?當今全球的無良政客與媒體人,似乎全都熟稔了這套「心法」,講演表演術個個希特勒化,在各式議題裡,不斷重覆簡短口號,猶如那個無處不在的崔斯坦和弦,誘引大多數前額葉發育不良者(尤其是年輕人),累積預期多巴胺,以期在投票日轉化,這應是民主制日益敗壞的根由了。
(作者為作家,藝術評論者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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