刁卿蕙專欄》美國女權主義者史坦能冠頂上的小窟窿

 

刁卿蕙專欄》美國女權主義者史坦能冠頂上的小窟窿 - 海納百川 - 言論

(刊於9/7/2026 中國時報 ( ChinaTimes )

美國著名的女權主義者葛洛麗亞•史坦能（Gloria Steinem）於9月2日辭世，享年92。當全球媒體為她加冕的同時，有些人很難不注意到寶石燦爛的冠頂，露出個小窟窿。

身為史坦能的官方傳記作家，海爾布倫在《一位女性的成長》（1995）一書中形容她：「既是被拍到在泡泡浴中放鬆的女權主義者；又總是個身處聚光燈下的獨行者…既不願得罪人，卻仍得罪了許多人，包括全職家庭主婦、反墮胎人士以及傅瑞丹。」

被點名的貝蒂•傅瑞丹（Betty Friedan, 1921-2006）來頭不小，被譽為「現代婦女解放運動之母」，1963年，她出版《女性的奥秘》一書，引發社會强烈的回響，尤其深獲女性知識份子的共鳴。啟發美國中產階級婦女對於男權社會意識的質疑，推動了第二階段的女性主義；該書與法國的西蒙•波娃所寫的《第二性》同樣舉足輕重。（第一波女性主義運動發生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）

也就是在《女性的奥秘》出版後，住在紐約，從事記者工作的史坦能接下某娱樂雜誌的一項採訪任務，身材臉蛋姣好的她應聘《花花公子》，成了兔女郎，親自下海，卧底3週。之後，發表了一篇文章《兔女郎的故事》（A Bunny’s Tale）揭發這個物化女性的職場秘辛，一炮而紅。自此晉身高薪女作家之列，化身女權主義先鋒。

傅瑞丹是 NOW（全國婦女組織）的創辦人之一，她的女性主義較偏向制度改革、較不依賴媒體形象。對於史坦能以個人魅力、媒體曝光、創辦 Ms. 雜誌等方式推動女性主義，成為運動的「發言人」，相當不以為然。她曾指責史坦能是屬於「焚燒胸罩、反男性、高潮政治」之類的女性主義，還把所謂的「薰衣草威脅」，也就是女同性戀，吸引到了女權運動中，把其他女權主義者長年的努力，全簡化成「史坦能形象」。評論輕蔑，難掩瑜亮情結。

女人為難起女人，最使勁的莫過於「紅襪幫」（Redstockings）了。藍襪子（Bluestockings）在歷史上常被用來嘲諷有智識追求的女性，而 Redstockings 則以「紅」強調其激進、革命性的女性解放立場 ；其組織宣言直白：不問行動是「革命」或「改良」，只問是否對女性有利。她們反對傅瑞丹式的温和體制改革，視所有制度為男性壓迫的工具，主張女性必須集體行動，直接對抗男性至上。街頭劇場式抗議成為其標誌，成員團進團出，自是看獨領風騷的史坦能不順眼了。

1975年，「紅襪幫」揮出一記重拳，聲稱史坦能是被中央情報局「一舉捧上」的，才一路風生水起，成了女權運動的領袖。之後，史坦能也承認了。她多次表示，一生最遺憾的莫過於是受到「姐妹們」的攻訐。她辯稱，當年她受資助時，CIA還是「好人」。由於她的名氣與媒體形象「太完美」，像是體制所偏好的女性主義者，一旦扯上CIA，難免就被質疑是否「被體制利用」，從國内外的民主運動、黑人人權、女權、到政治選舉站台…似乎都可見到她的身影。

當全球主流媒體歌功頌德，封史坦能為女權主義的「偶像」時，華郵某篇文章下，有一女士留言寫道：「…雖然葛洛麗亞•史坦能確實透過為女權主義者塑造出迷人且優雅的公眾形象，對美國文化產生了影響，但她的貢獻似乎僅限於自我實現的肯定…她既未能挑戰那些對勞動階級女性極具壓迫性的經濟與制度結構，也未曾批判正在摧毀這個國家的戰爭機器…在她漫長的一生中，她似乎始終無法蛻變為像桃莉•巴頓那樣為無數人帶來歡樂與慰藉的崇高人物。唉，願她安息。」

這則與眾人意見相左的留言者，不論她是不是NOW或Redstockings成員，當然連一個讚也没有。

（作者為作家，藝術評論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