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行為藝術
刁卿蕙專欄》尊重觀念與行為藝術的獨立性 - 海納百川 - 言論
(刊於 3/10/2026 中國時報）
1974年5月，德國藝術家波依斯（Joseph Beuys，1921- 1986年）搭機到紐約，一到機場，脚不落地，即身裹毡布，被人以擔架抬上救護車，直接送往城中一處藝廊，關進鐵籠，與一隻郊狼共渡3日；之後，他再度被抬上救護車搭機飛返德國。這個名為《我喜歡美國，美國喜歡我》的行為藝術，立刻在美炸開了鍋，譭譽兩極。尤其在籠裡每日要助手送來50份當天華爾街日報，供那隻小狼撒尿，至今仍被藝術界譽為殿堂級的神操作。
這個行為藝術之所以能開啟各式，尤其是政治解讀，實拜彼時美國因「水門醜聞案」陷入憲政危機所賜；該年8月，尼克森總統辭職，福特上任。
4年後，一名「跳船」紐約，來自台灣屏東的青年謝德慶，在工作室打造了個木籠，自我監禁一年，開始了他的行為藝術《籠子》；這期間，不交談、不閱讀、不寫作、不聽收音機、不看電視，當然也没小狼陪伴…就只是躺平。接下來，就是一系列各為期一年的「行為表演」。
他說：「不管是在籠子，還是打卡，我都沒有在工作，而是working hard地浪費時間。」 多年後的今天，75歲的藝術家謝德慶很坦率地進一步闡明其一生理念：「我的作品事實上都是在浪費時間，只是說我把浪費時間放在藝術上，就變得是很認真地在浪費時間。」
藝術家以身體和行動作為主要的藝術表達手法開始於1960年代，他們常以極端的方式來挑戰公眾對藝術的想像，奮力打破傳統藝術所奉行的一切法則。藝術家們為了喚起人們對社會議題的關注，視藝術為一種介入社會現實的手段，認為藝術應該是一種能夠改變社會結構的力量。然而，原來的理念，久了不免淪成「為表演而行為」。某些行為藝術家為了博取注意力，探索自己身體的極限，甚至不惜自殘直面血腥。比如，克里斯•伯頓（Chris Burden）在1971年的作品《槍擊》（Shoot）中，請人朝他的左臂近距離開了一槍；在1974年，更把自己釘在一輛福斯金龜車上。
習慣刀尖舔血重口味的美國藝術界，一直到2008年才開始對謝德慶的「行為藝術」有感。波依斯的作品《我喜歡美國》只花了3天，伯頓的《槍擊》才8秒！而那個不擅辭令的台灣人竟為了藝術，這麽認真地啥事也不幹，以年為單位浪費自己的一生！
2025年10月，在台灣文化部的支持下，駐紐約台北文化中心與迪亞畢肯美術館合作，為他舉辦了首次回顧展，展期兩年，更獲台灣洪建全文化基金會的挹注，發行專書，以期「深化對其創作的研究與詮釋」，或企圖把在1988年歸化美籍的台灣老囝仔捧上與歐美偶像如波依斯和安迪• 沃荷等高的位階？
觀念與行為藝術運動發軔於企圖逃離商業對藝術的影響，遑論官方介入加持，强調的是創作過程與方式的重要性，這類藝術貴在純粹。謝德慶是該要擔心失去獨立性，甚至因此被取消了其「生命作品」（Lifeworks）的能量。
殷鑑不遠，2016年，曾任職北美館的學者許瀞月以中研院獎金撰寫的〈磋商之繩：謝德慶的行為藝術 1978-1999〉將他的作品與政治戒嚴、歷史創傷、非法移民的經驗連結；出版後，遭謝德慶嚴辭一一駁斥，指為未經查核，多處誤讀。
洪建全基金會稱「行為藝術先驅謝德慶，史詩級回顧展 Lifeworks 1978–1999 …觸及移民、自由、堅毅、忍耐與信念等核心議題及生命價值，成為極具啟發性的座標….讓謝德慶的精神回應在地，啟發新一代藝術創作者，從紐約延展至台北，跨越地域持續產生新的共鳴。」
儘管藝術家本人曾表示：「我不是一名政治藝術家，儘管人們可以從政治的角度自由解讀我的作品。」然而，文化部與洪建全基金會似乎已為謝德慶定了調。
（作者為作家，藝術評論者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