傑克•凱魯亞克《在路上》
刁卿蕙專欄》凱魯亞克奔跑在天堂 群魔還在路上 - 海納百川 - 言論
(3/24/2026 刊於中國時報)
紐約曼哈頓的書籍權威機構The Grolier Club(格羅利爾俱樂部)最近推出一個展覽,名為「奔跑在天堂:傑克•凱魯亞克的幻象」,公開展示作家凱魯亞克(Kerouac,1922-1969年)的遺物。除了即將被拍賣的小說原稿,還有不少隱私物件,如私信、菸灰缸、休閒褲…本來還有雙拖鞋呢,但展前被臨時移走。的確,烟灰仍在的菸灰缸會「讓人聯想到凱魯亞克俯身在打字機前,在煙霧繚繞的創作氛圍中,一根接一根地熄滅香菸」;而氣味猶存的拖鞋只會讓人聯想作家俯身打字機前,趿拉著拖鞋,邊創作邊摳脚丫…委實不妥。
1957年,凱魯亞克的《在路上》(On the Road)出版後,李維(Levi’s)牛仔褲熱銷億兆條,蒸汽式咖啡機賣出百萬台…遺憾的是,這位帶動反物質嬉皮風的Beat Generation(垮掉的一代)創始人,卻被資本主義榨乾油水,好處沒撈著,貧病交加,47歲時死於酗酒。
35歲的他據說只花了3週便完成這部86000字的小說,為了不中斷思緒,把打字紙黏起來,一氣呵成,原稿長達36公尺。雖說是即興式寫作(Kickwriting),單靠抽菸顯然不足以激發靈感,他得靠嗑安非他命來踢腦袋。書中人俱是:「一身瘋勁,瘋於活,瘋於說,會同時著迷於千百種事物,從不做一件平凡事,說一句平常話,只會燃燒、燃燒、燃燒自己,就像劃過天際的焰火,把生活實驗推到極限」。
「人不瘋狂枉少年」,但當一個人追求不受任何拘束的「自由」,選擇與社會割裂、逾越所有宗教與道德底線的活法,究竟會把自己帶往何處?
Beat原意是「打擊、打壓」,黑社會俚語指的是騙子、毒癮者和小偷的世界。凱魯亞克和朋友們喜歡上咖啡館、逛書店、泡酒吧和夜店、聽爵士樂、朗讀詩歌、討論哲學…同一群「潮人」也會為了寫作去偷打字機,為了寫詩當男妓,吸毒是必須,濫交是常態。但烙印在全球文青腦海裡的只有那些美好畫面,代代被強化。《在路上》成功地與「追求自我」掛上了鉤。
即使有書評家直言「這是一群没教養,頭殼壞掉的偏激份子」。然而,在文學包裝下,無邊界感的行為卻成了自由靈魂的表徵;「人渣」反被歌頌為時代的良心。
凱魯亞克早期熱衷推銷此書,後期卻相當後悔,希望大家忘掉。他曾多次向媒體表明他非書中主角狄恩•莫里亞提,更是一個「狂熱的天主教神秘主義者」,沒人肯相信。
這回紐約特展列出清單中,包括一串貼身念珠,這才稍證實他說的話。但,一個狂熱的基督信徒,怎麽會走上敗壞誡命的偏鋒?紐約策展人出示凱魯亞克擁有的那本杜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《群魔》,透出了端倪。書的內封發現一張凱魯亞克親筆寫下的字條:「彷彿他們都在天堂奔跑。」成了本次展覽的標題靈感。
俄國大文豪杜思妥耶夫斯基曾表示《群魔》書名出自聖經中耶穌在格拉森鎮的驅魔事件,他暗示俄羅斯人失去了他們對民族的真正認同,而趁虛而入的西方各種思想主義就是群魔。
對凱魯亞克的「酷」精神高度憧憬,看不見其腐敗內在,某種程度不就是被附體?只要搖搖印著「自由」二字的旗幟,「群」就跟著上路了。凱魯亞克本人後期的覺醒,完全無效,他不想當狄恩•莫里亞提都不行!他必須扮演那個流著西部拓荒血液的男主角,成為推動全球文青實踐自由思想的偶像,他絕不可被下架,因他已被綁上鉅大的商機,更成為一個霸權用來反對自身,彰顯其「包容異議胸襟」的提線木偶。所以,他必須一直在路上。
我們不必然認可杜氏篤信的《東正教》奧秘主義,這書會出現在凱魯亞克特展裡,對那些將「自由」視為信仰、政治唯一正確、除此無他路的人們,本身即是個隱喻。
(作者為作家,藝術評論者)
(註:格拉森鎮驅魔事件(exorcism of the Gerasene demoniac),也稱為豬群奇蹟(Miracle of the (Gadarene) Swine),是由耶穌展現的一次神跡。根據《馬可福音》的記載,耶穌將魔鬼從附身者體內驅趕到豬群中,並迫使豬群跳下山崖,落入海中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