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《哈姆奈特》

 刁卿蕙專欄》《哈姆奈特》對金像獎評審的考驗 - 海納百川 - 言論

(刊於2/10/2026 中國時報)


「To be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」莎翁名劇《哈姆雷特》的這句獨白,看似簡單卻無適切中譯。那位丹麥王子為何一再延遲復仇?始於13世紀的故事,在1601年,由莎士比亞基於前人文本成功編劇後,就在歐陸形成了所謂的「哈姆雷特問題」(Problem of Hamlet),從重量級作家歌德、柯勒律治到佛洛伊德都討論過。

1919年,T.S.艾略特專文批評《哈姆雷特》是部失敗的作品:「這齣戲之所以能獲得評論界的成功,是因為這角色吸引了一種將精力投入批評的創意人士,他們偏袒並執著地投射自身到角色上。」於是乎,原本只是一部關於復仇的悲劇被上升到探索人性、道德、權力與死亡等難解的永恆主題,成為世界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。即使艾略特不看好,也絲毫無損莎翁的奇才與地位。

人們對世界的認識離不開其身處時代的「知識編碼」,莎翁的《哈姆雷特》從伊莉莎白時期到當代,所產生的質變,雖代代不同,仍多是忠於原作的演繹,直到美籍華裔導演趙婷(Chloé Zhao)改編2020年Maggie O'Farrell的歷史小說《哈姆奈特》,以一個微觀事實——莎士比亞之子早夭的紀錄,在莎翁所創作的角色上疊床架屋,編碼重構了作家本身。

其電影攝影沉浸類拉菲爾前派的濃烈色彩美學,片中象徵主義的元素既淺顯又重覆,比如,那個一再出現的林中深坑,那隻托寓自由靈魂的鷹隼。莎士比亞之妻阿格尼斯被塑造成大地女神蓋亞型的通靈巫女,那襲罌粟花紅的長袍,在片中一穿十多年,為的是強調維多利亞時期的花語隱喻——睡眠與死亡?

愛爾蘭裔女演員表現生產與痛失愛子的三場戲,聲嘶力竭的程度堪稱影史最絕;她那貫穿全片的凌厲眼神,從看似睿智流於故弄玄虛;當她握住丈夫與兒子的手,被問道:「妳看見了什麼?」她的模棱描述一再失準,到後來只能回答:「我什麼也沒看見」。

這女人在鬧水災時仍執意到林中獨自分娩;她深信祖傳的草藥方,在女兒染疫時,居然不隔離,害了兒子;是她鼓勵丈夫到倫敦發展,兒死後,卻殘酷質問:「Hamnet死得很慘,而你本該在場,你本可送他一程,你在哪裡?」;她到倫敦尋夫,走進劇場看戲,居然不知劇名,是為要表現乍聽兒名,營造出對夫憤恨的戲劇性?

所有牽強的劇情與堆砌的象徵畫面,只能靠那些「將精力投入批評的創意者」絞盡腦汁串連,好迎來最後的高潮。那幕的確感人,不少人哭了,有則來自美國的帖文:「不喜歡這部片子的人,就不是真女性主義者!」

藝術好壞多屬主觀,但劇中莎士比亞動手打了殘蠻的父親;當他鄭重告誡兒子別靠近祖父時,反父權是否過頭了?據文獻,莎翁在其子死亡的同年(1596年),為自己的父親爭取到一枚家徽,父子情應不像本片那樣不堪。

也或許此片過於美式的英語讓我無法融入,尤其聽到阿格尼斯對孩子說:「It’s Okay」時,頓時錯愕。Okay首次出現在1839年的美國波士頓,她居然早200年就開始使用這世界通行語了!

入圍8項金像獎的《哈姆奈特》,製作人即是喊水會結冰的史蒂芬‧史匹伯。趙婷在某專訪時指出好萊塢的女導演人數近年大幅下降,並曾在另個場合表示「這是女性支持女性的時刻」,言下之意昭然。不禁要為那些受邀金像獎的女性評審擔心,這票若不投給趙小姐,是否就對不起全天下女性,To be or not to be?

(作者為作家,藝術評論者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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